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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九十七章 臺灣邀約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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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九十七章   臺灣邀約

第九十七章  臺灣邀約

梅思本來是想十九號禮拜二便回石硤尾,哪知十八號晚上訂下合同,十九號交接鑰匙,帶了魚桂蓉各處走走看看。

她雖然平日不住在這裏,畢竟是自己的產業,十幾年了,周邊也還熟,菜場銀行全知道,舊貨市場也曉得,有她陪伴,魚桂蓉一天之內,便把房屋中需要的物件置辦得七七八八。

家具很簡單,一張雙人木板床,一只小餐桌,兩把椅子,都是在同一個家具行買來,門邊一個簡單的鞋架,是從舊貨市場淘來,另外就是廚房裏的東西。

十九號,甘道文晚間下了班,過來看了看:“買鏟子炒鍋做什麽?又不打算開火的。”

自己每天上班,早起晚歸,哪有時間燒飯?就算有一點點空閑,也不打算自己煮食,實在弄不來,這麽一點閑暇,自己還讀讀書呢,學習一下英文。

魚桂蓉連連擺手,好像在攆蒼蠅:“啊呀,租了這麽一間屋,難道只你一個人住?我三天五日必然要過來的,順便燒燒飯,再洗一下衣裳,不然的話,你那些臟衣服堆在這裏,等禮拜天拿回家,早熏臭了房子。”

甘道文笑:“勞碌你。不過買砂鍋做什麽?”

燒飯有煮鍋炒鍋足夠了,何必要買砂鍋?倒仿佛真的要在這邊安家一樣。

魚桂蓉道:“煲魚頭湯給你喝啊,你管著那麽多事情,很費腦力的,喝魚頭湯補一補,你的身體要緊,不能輕忽。”

甘道文笑著搖頭:“外面有得賣。”

如今大家在外面吃飯,已經很尋常,尤其是兩個人都有職業的情況。

魚桂蓉哼了一聲:“食店裏的東西,怎麽能與家裏燒的相比?況且終究貴過自己買來燒,啊呀懶得和你講。梅小姐,今天多虧你,陪著我買這買那,你在這邊忙了一個禮拜,臉都累得白了,今天忙到這樣晚,也不得回家去,明天可該回去好好休息一下。”

梅思笑道:“我大約明天早上便回去了,魚師奶你也辛苦,要回家去麽?”

魚桂蓉晃一下頭:“下午才回去,還要再料理一下。”

當晚,梅思依然是與魚桂蓉一起睡在屋中,甘道文睡辦公室,這是他顛沛流離的最後一日,到明天,這邊布置好,他就可以搬過來住。

次日清晨,早飯之後,梅思又與魚桂蓉一起,到家具行逛一圈,回來後已經十點多,梅思便提出告辭:“我回去了,這邊餘下的都靠你了。”

魚桂蓉呵呵地笑:“已經很感激幫忙。”

小小一間房,雖然簡單,真要仔細打理卻也費時間,原本空空蕩蕩,真正是“白手起家”,只用一天多一點的時間,便布置得像了樣子,多虧梅小姐幫手,否則自己再怎樣能幹,也要累個半死,師奶的生活不是那樣輕松自在。

梅思走後,魚桂蓉把窗玻璃又擦一遍,便進了廚房。

中午十二點過一點,門一開,甘道文提了一個旅行袋進來,往四處一望:“梅小姐回去了麽?”

魚桂蓉笑道:“不回去,還等在這裏幫忙燒中飯?”

甘道文也失笑:“真是有勞她,翁小姐沒有敷衍我們,是個好房東。”

前兩天訂合同的時候,翁小姐看著雙方簽了字,她自己也簽字,然後把合同拆開來,分別遞給雙方,樂呵呵說:“甘生魚師奶,一看就是誠實可靠的人,梅小姐是百裏挑一的好房東,你們兩邊一定相處愉快。”

當時自己並未信真,以為是經紀慣常的溢美之詞,自己這邊當然誠實可靠,梅小姐未必百裏挑一,翁小姐與梅小姐相識多年,只怕難免偏向她一些。

只是這兩天發現,真的是好人,幫忙到今天,昨天晚上自己雖然睡辦公室,其實是心中所願,上了一天班,晚上回來還要收拾房屋,實在很煩,住辦公室倒是落得清靜,這邊有梅小姐幫忙,也不至於老婆太過勞累,於是甘道文認識了梅思,是個熱情的人。

魚桂蓉很快從廚房端出飯菜,兩個人吃飯,甘道文視線一掃:“沒有衣櫃。”

魚桂蓉道:“早上已經訂下來,下午送過來,衣服就可以放進去。冰箱下午也要來了,晚飯我會燒好,給你留在冰箱裏,你下班自己熱熱吃吧,唉,該給你買個微波爐,熱飯菜方便。”

甘道文筷子停在空中,有些悵然:“你下午便走了麽?”

魚桂蓉擡起頭笑道:“不然呢?家裏幾個仔,也不能總是托阿媽照看,只可惜不能買梭子蟹,這樣熱天氣,帶回那邊都臭掉,這該死的巴士。”

甘道文想一想:“微波爐就不要買了,也不會有多少飯菜要熱。”

魚桂蓉笑起來:“你以為我那冰箱是白買的?每次過來,我給你多燒一點菜,冷凍在那裏,你要吃的時候,就拿出來放微波爐,幾分鐘就可以吃了。這一回來不及了,下次我買來菜肉,包些包子凍起來,你早上就可以熱包子來吃,再沖一杯牛奶,就很好了,食堂總吃會膩煩,也能省餐費,況且你又愛熬夜,晚上拿來當夜宵也好……”

甘道文笑道:“你真是越來越精明能幹。”

香港的師奶,各個都是犀利幹練的,以管理公司的才能來管理家庭,壓縮成本,提高收益,相當的厲害,放大一點說,香港能有今日的繁榮,少不了師奶們的支撐。

魚桂蓉哈哈大笑:“這兩天和梅小姐談天,聊出許多點子,為了省時間,她也是挖空心思。”

真的是很能琢磨,不耐煩總是煮飯,就煮出一鍋來,分成幾份收在冰箱裏,後面慢慢吃,又或者拌面拌飯打發,配水煮的青菜雞蛋加蠔油,營養均衡,又容易刷鍋洗碗。

昨天晚上兩個人睡在地上,聊到很晚,梅小姐對微波爐滿懷向往:“將來有機會,一定買一臺,熱飯菜方便。”

自己便笑問:“現在怎麽不買?”

昏黑之中梅小姐仿佛搖頭:“地方不夠。”

自己本來的意見是:“我總是覺得,飯菜還是吃新鮮的好,冷凍的東西,我家裏是不碰的。”

然而馬上便想到:“只是如今我老公獨個在外面住,他自己不燒飯的,免不了只能這樣。”

甘道文一樂:“梅小姐很有趣。”

除了是個好人,也是個有意思的人,梅小姐看起來不像是做房東的人,有點清高,帶了書香門第的氣息,第一眼便感到不配合香港的地氣,香港是一個充滿了金錢氣氛的地方,在文化人的眼裏,或許庸俗市儈吧,不知梅小姐是怎樣評價香港的這種味道,但總覺得有點不能相合,更難想象她會對日常事務如此用心,想盡辦法圖便利,她那樣的人,倘若談論文學,是不讓人意外的,哪知和自己的老婆卻是滿口說的快手烹飪。

魚桂蓉笑瞇瞇:“是啊,真的很好,我就愛和這樣的人聊天,越聊越有勁。”

師奶最喜歡和師奶說話,交流打點家事的本領,梅小姐雖然不是師奶,卻也有一套,和她閑談,能敲擊出意外的點子。

甘道文午飯之後,匆匆趕回工廠,梅思這個時候則是搖晃在輪渡上,一直到下午兩點鐘,才回到石硤尾。

進入家中,第一件事是從冰箱裏取出羊肉包子,點燃煤氣竈,把包子放進加了水的蒸鍋,再從飯廳拖過一把餐椅,便坐在廚房門前,等包子加熱。

實在站不住,這一個多禮拜,腰酸背痛,為了趕工,也為了省錢,墻面刮平粉刷之後,地板是她自己動手刷,門上的漆也是自己刷的,況且晚上睡在地上,七月裏天氣炎熱,打地鋪的確不擔心著涼,但看一看自己鋪在地板上的,一條是草席,另一條也是草席,雖然兩條草席終究更軟一點,但卻也不過是草席,更何況昨天晚上還分給魚桂蓉一條,所以熬到今天,梅思感到自己的腰如同烤脆的竹節,輕輕一折就要斷掉。

梅思捶著腰,眼望著鍋,只盼快一點冒汽,幾分鐘後,鍋蓋縫果然溜出一縷白色蒸汽,梅思關了火,又等了五分鐘,終於揭開蓋子,把包子揀到盤子裏,喘著粗氣吃了包子,然後把盤子放進洗碗槽,拖著步子走進盥洗間,站在蓮蓬頭下,用熱水淋了一遍身體,關水把浴巾往身上一裹,就算擦幹了,她走出浴室,回到臥室兜頭套進睡袍裏,便把身體重重往床上一倒。

累啊,實在是累,再不能堅持多一分鐘,整個身體的力量都給抽幹了,消耗殆盡,畢竟六十歲的年紀,不能與年輕時相比,這一個禮拜,自己早上六點起床,晚上十一二點才休息,簡直好像急行軍一樣,特別的緊張,很多年沒有經歷過這樣的辛苦,便格外的不能習慣,當年在延安,這樣的勞作算什麽呢?這一回修繕房屋,相當多時間是看著工友在忙啊!

身體極度疲倦,頭腦卻不肯安靜,各種念頭交錯,極其混亂,梅思很渴望睡眠,只是一時卻難以入睡,就這麽混了好一陣,這才朦朦朧朧睡去。

也不知睡了多久,忽然間耳邊吵鬧的鈴聲響起,響過一陣,停了,又響,這一回愈發刺耳,梅思終於給吵得醒了過來,睜開眼睛,房間裏已經一片黑暗,她摸索著起床開了燈,踉踉蹌蹌去餐桌邊拿起電話,沖著裏面“餵”了一聲。

對面是柏翠的聲音:“啊喲小妹,你總算來了,差一點就要掛電話。你做什麽哩?這個鐘點還在燒飯麽?已經八點多了啊!”

“啊,這個時辰了麽?”

幸好自己及時,總算搶了個尾巴,二姐還沒有掛斷電話,不過現在已經過了晚八點麽?

“可不是嘛!連時間都不知道,你是不是又讀著讀著書,忘記看鐘點?”

梅思笑答:“啊喲姐姐呀,我早已沒有那樣用功,方才是做了個好夢,醒不過來。”

“你這個時候還在睡?夢到什麽好事情,舍不得醒來的?”

梅思笑著說:“夢到了溫泉,我這幾天筋骨酸痛,只怕用活絡油都不成的,洗了個熱水澡,倒覺得好些,方才就夢到溫泉,難怪日本人那樣喜歡泡溫泉。”

成了癮一樣,臺灣有許多日式溫泉旅館,這幾年每年去一次臺灣,北投宜蘭泡了個遍。

柏翠冷笑一聲:“殺人殺得累了,泡溫泉便胳膊不疼了,有力氣揮刀繼續砍。”

梅思樂得前仰後合,自己的二姐姐,有時候說話意料不到的尖刻。

聽說她身上疼,柏翠自然要問:“你是吹了冷氣著涼麽?”

莫非終於舍得買冷氣機?倒是好事,只是吹冷氣要留意,須得蓋一條薄被,不能貪涼就那麽硬吹,睡著了很容易受風寒。

梅思懶懶地說:“上個月和你說過的,我那一間屋,十幾年的老房客搬走了,我要重新粉刷房屋,另找租客。”

“原來是這樣,你那個性子,一口氣不幹完不肯幹休的,又凡事愛自己做,定然累到骨頭都要斷掉,又是這個年紀,這一番大傷元氣,可得痛快歇幾天,才能緩過這一口氣。啊小妹,我有件事和你說,你這幾天方不方便來臺灣?”

梅思的脊柱登時便繃直了:“二姐,什麽事?”

往年都是十一月十二月過那邊,天氣涼爽,路途安適,那個季節泡溫泉也更舒服,今年怎麽忽然提前到這個時候?七月酷暑,等閑不願往遠處跑。

柏翠在那邊急促迸出一串字來:“你二姐夫的同僚,專門研究中共的歷史,聽說了你,讀了你當年的日記,想和你好好聊一聊,如果可以,就請你再寫一本書,對方幫忙聯系出版呢,所以現在就希望你能過來,剛好暑假要到了,有空長談。”

梅思楞了一下:“臺灣已經可以出這樣的書麽?”

依然還是在戒嚴啊,審查很是嚴格的。

“啊喲小妹,這不是你需要操心的事,他們自有辦法,況且當年你的日記能在這邊賣,這一回想來便也可以,今時不同往日,出本書沒什麽的。小妹,你可不要糊塗,這是個好機會,要抓住,倘若能出書,便有一筆稿費,你雖然有房子出租,不過應付日常,錢多一點總不是壞事,又能夠成名,也不白費你從前受的那些罪。”

梅思仍有些猶豫:“只是我倘若在臺灣出這種書,難免給人猜疑。”

怎麽能夠和國民政府合作?

柏翠額頭簡直要迸出火星來:“哎呀我的妹妹,你怎麽還是這樣固執?總是煩惱那些沒要緊的事,不過談談往事,出出書而已,哪裏需要想這樣多?況且這件事也未必定準,許教授倒是說過,倘若可以的話,便替你推薦到出版社,誰知成不成?你倒是先擔心起這個來,就算真的出了,究竟有幾個人看?哪有那樣軒然的波瀾?你倒是真想的挺多。”

梅思:是啊,好像自己有一點太瞧得起自己,上一次的《延安日記》,雖說賣到了臺灣,其實並沒有很多人在讀,也沒有賺許多的錢,要說自己寫到今天,賣得最好的還是那一本《青山遮不住》,情節誇張,是革命版本的浪漫小說,瓊瑤的本子披了紅色的封皮。

柏翠在那邊連連說著:“小妹啊,出書這件事就先不說,好一陣不見,實在想念,你就過來住一陣,姐妹談談天也好,畢竟又不遠,坐船幾個小時就到了,你打理房產辛苦,過來泡泡溫泉,松一松筋骨。”

梅思笑著望了一眼漆黑的窗外,就這大熱天,不用泡溫泉,我這骨頭也是軟的。

“二姐,我曉得了,等我歇息兩天,買票過去。”

“一定要來啊!”

梅思咯咯樂著答應了,二姐這是生怕自己不肯去啊。

又聊了幾句,叮囑她趕快吃飯,柏翠掛斷了電話,跨島的電話費貴啊,雖然是教授夫人,柏翠也不能盡情打電話,只盼著姊妹相會再細談。

梅思把話筒放回架上,伸了個懶腰,居然睡到這個時候,剛起床還不覺得,現在身體空蕩到心裏發慌,趕快燒飯吃要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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